当工人猝死在熔炉旁时，ESG 论坛在谈什么？—— 印尼第二届ESG 论坛的沉默，与镍产业链中被遗忘的”S”

印尼第二届ESG 论坛的沉默，与镍产业链中被遗忘的”S”

6 月 2 日，雅加达 Sultan Hotel 的金色宴会厅。印尼第二届 ESG 论坛在这里召开。议程上写着”塑造印尼 ESG 标准：从合规到全球市场认可”，主办方是印尼镍矿业商会（APNI），出席者包括奔驰、华友钴业、麦格理银行、OECD、UNIDO、福特基金会——还有 Argus Media、Fastmarkets 这样的行业刊物。

那一天的议程里，他们讨论了 CBAM 碳关税，讨论了红土镍矿与硫化矿的标准差异，讨论了 OEM 厂商对可追溯性的要求，讨论了”印尼特色 ESG 标准”如何在欧盟规则之前先一步获得国际认可。

那一天的议程里，他们安排了一场”献血与人道主义计划”，作为对 ESG 中”社会”维度的回应。

那一天他们没有讨论的是——

在距离雅加达 1,700 公里的中苏拉威西省莫罗瓦利工业园（IMIP），过去三年近百名悄悄消失的生命。

在 5,000 公里外的北马鲁古省 Weda Bay 工业园（IWIP），印尼独立媒体 Mongabay 5 月 19 日发布的调查显示：23 名受访工人中，19 人听过同事猝死的故事；典型的死亡年龄是 26 到 35 岁。

在 IMIP 园区里，大多中国工人每周 60 小时，超出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劳工组织联合研究中”显著增加健康风险”的 55 小时阈值。雇员超9 万的高危冶炼行业的工业园区有豪华的园区酒店，但医疗条件有限，南北各一个诊所根本无法为工人的生命健康提供保障。工人直言：医疗条件就是小病治，大病抗，重病等着见阎王，骨折都能治疗成截肢。

中国劳工观察（CLW）记录的事件里：2026 年 2 月 6 日，PT Maha Putra 工厂的两名卸货工——35 岁的 M 和 25 岁的 M.S.——被突然倒塌的铁料堆压死。两个年轻人。两个名字被简化成了两个字母。 而这只是 CLW 在 12 月到 2 月间汇编的 139 条社交媒体爆料中的一条。

2025 年 4 月 16 日，东加里曼丹巴厘巴板 PT Mitra Murni Perkasa 镍冶炼项目，100 多名中国建筑工人罢工讨薪——他们已经 4 到 5 个月没拿到工资。承建方是中国十九冶集团，国资委下属央企中国五矿的子公司。

工人们没有出现在 6 月 2 日的论坛上。他们的故事，没有出现在论坛的议程上。

一、ESG 中的“S”，正在被悄悄抽走

“ESG”这三个字母在过去十年被反复讨论，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三个字母的命运是不平等的。

• E（环境） 有清晰的指标：碳排放、水污染、土地复垦
• G（治理） 有清晰的指标：董事会独立性、信息披露、反腐败
• S（社会） 是什么？

打开 APNI 的 ESG 问卷草案，你看到的”社会”指标是：社区项目、慈善捐赠、对当地经济的贡献、与原住民的”对话”。打开 6 月 2 日论坛的议程，对”社会”的实质承担是：一次献血活动。

这就是镍产业链 ESG 叙事的本质——把“S”窄化为公共关系，而不是劳动权益。

而被悄悄抽走的内容包括：

• 工人的结社自由（ILO 第 87 号公约）
• 工人的集体谈判权（ILO 第 98 号公约）
• 禁止强迫劳动（ILO 第 29、105 号公约）
• 职业健康与安全（ILO 第 155 号公约）
• 童工与最低工作年龄（ILO 第 138 号公约）
• 平等报酬（ILO 第 100 号公约）
• 禁止就业歧视（ILO 第 111 号公约）
• 外籍劳工权益（ILO 第 97、143 号公约）

这八项公约构成 ILO 核心劳工标准的主体。它们应该是任何”ESG 中 S”的最低门槛。但在 6 月 2 日的雅加达，没有一项被提及。

二、中国工人不能被排除在“S”之外

在我们关心的所有工人群体里，中国工人在印尼镍产业链中的处境特别值得被纳入 ESG 讨论——但他们恰恰是最容易被遗漏的群体。

为什么容易被遗漏？

• 他们不是印尼公民，所以印尼工会通常不为他们发声
• 他们是中资企业的雇员，所以国际 NGO 默认”这是中国国内问题”
• 他们的语言是中文，所以英文媒体很难直接报道他们
• 他们生活在封闭的工业园区里，所以连印尼本地媒体也很难接近

他们的具体处境是什么？

• 抵达印尼后护照被收走，行动被限制在园区内
• 高额辞职罚款让”想走也走不掉
• 每周高强度工作 60 小时，有人反映160天无休。
• 宿舍卫生条件极差，工人反映被老鼠咬伤耳朵和脚趾
• 患病时仍被要求继续工作
• 一位工人对研究者说：”我们正在用生命换工资“

当这些条件累加起来，按照 ILO 2014 年公布的强迫劳动 11 项识别指标——扣押证件、债务束缚、限制行动、扣留工资、过度加班、恶劣居住条件、欺骗——已经至少满足 7 项。

国际劳工组织的判定标准是：”只要满足两项以上，就构成强迫劳动的合理嫌疑。“

这不是“工作辛苦“。这触及了强迫劳动的红线。

而 6 月 2 日的论坛，没有讨论这件事。

三、商业发展不应以工人尊严为代价

印尼是世界第一大镍生产国，占全球供应的 60% 以上。这是国家骄傲。我们理解这种骄傲。

我们也理解一个发展中国家在面对欧盟 CBAM、CSDDD 等新规则时的焦虑——”为什么标准总是由别人定义？” “为什么我们的红土镍矿要被硫化矿的标准评判？” 这些问题是合理的。

但是——

“印尼特色“不应该成为弱化国际劳工标准的借口。

ILO 的核心劳工标准之所以叫”核心”，是因为它们关注的是普世性——无论是印尼还是德国，无论是红土镍矿还是硫化镍矿，无论工人来自爪哇还是河南或苏拉威西，工人的生命权和尊严权是一样的。

让我们说得更具体一点：

• 一个 26 岁的工人在 IWIP 猝死，他的家人失去的痛苦，不会因为这里是”红土镍矿基地”而减轻
• 一个工人被锁在工厂外锁门报复，他被剥夺的权利，不会因为这是”印尼国情”而合理化
• 一个中国工人在 IMIP 被铁料堆压死，他失去的生命，不会因为”标准很多很严”而可以打折

当 ESG 的 S 被简化为献血和慈善，当“在地化“成为弱化标准的修辞，那 ESG 三个字母就成了空壳。

四、我们的呼吁

致 OECD、UNIDO、福特基金会、全球电池联盟，以及所有参加 6 月 2 日论坛的国际机构：

你们出席了，但你们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许。

下一次，当 APNI 或任何镍业行业协会邀请你们参加 ESG 论坛时，请坚持以下底线：

第一，议程必须包括 ILO 八项核心劳工公约的实质讨论，不是”被参考”而是”被遵守”。

第二，独立工会代表必须有席位——不是 APNI 自己挑选的”友好工会”，而是真正代表工人的组织。

第三，外籍工人（含中国工人）的权益必须被独立审视——他们不能因为”不是印尼公民”就被排除在 ESG 的 S 之外。

第四，过往工人死亡事件必须被列入讨论——2023 年 12 月 IMIP 爆炸 21 死、2026 年 2 月 QMB 山体滑坡致死、IWIP 工人猝死高发——这些不应被沉默处理。

第五，APNI 制定中的“印尼特色 ESG 标准“必须接受国际劳工标准的对标审查，而不是替代它。

致所有签下了镍业供应合同的全球 OEM（奔驰、宝马、福特、特斯拉、大众、丰田）：

你们的电动汽车跑得越快，你们的供应链尽职调查就越落后于你们的市场承诺。

请认真审视你们的镍源——如果它来自 IMIP、IWIP、VDNI，请你们派人去现场实地走一走。看看工人住的宿舍，看看 60 小时的工时表，看看那一所诊所要服务 9 万人的医疗配比。

致购买电动汽车的消费者：

没有一辆“清洁能源汽车“是清洁的，如果它的电池建立在猝死的工人身上。

国际 ESG 标准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好看，不是因为它合规，而是因为它最初的承诺是——任何商业利润都不应建立在劳动者的伤害之上。

如果这条承诺被遗忘，ESG 中的 S 就真的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S必须存在。

                                                                                                                        编辑：DAV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