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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听到”奴隶”这个词,浮现的常是几个世纪前的黑奴贸易、种植园与铁链。
但奴隶制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更换了制服——从镣铐换成了工资条上的债务,从皮鞭换成了被收走的护照,从种植园换成了脚手架。
国际劳工组织(ILO)、国际移民组织(IOM)与 Walk Free 联合发布的《全球现代奴役评估》显示,截至 2021 年,全球约有 5,000 万人生活在现代奴役状态之中,其中约 2,800 万人处于强迫劳动,2,200 万人处于强迫婚姻。换言之,全球每 150 个人中,就有 1 个人不能自由离开自己的工作或婚姻。
ILO 在 2024 年发布的最新研究进一步指出,强迫劳动每年为犯罪分子和不法雇主创造约 2,360 亿美元的非法利润——比 2014 年的估算增加了 64%。
这些数字不来自某个遥远的地下世界。它们就在我们每天使用的供应链里——你脚下的路、你穿的衣服、你手中的手机、你前两年看的世界杯赛场,都可能由这些”消失的人”建成。
一、什么是人口贩运:远不止“绑架“
很多人把”人口贩运”等同于绑架。但根据联合国《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公约关于预防、禁止和惩治贩运人口特别是妇女和儿童行为的补充议定书》(即《巴勒莫议定书》,2000 年),人口贩运由三个要素同时构成:
| 要素 | 含义 |
| 行为(Act) | 招募、运输、转移、隐藏、接收 |
| 手段(Means) | 欺骗、胁迫、暴力威胁、滥用权力或受害者的脆弱处境 |
| 目的(Purpose) | 剥削——包括强迫劳动、性剥削、强迫婚姻、强迫犯罪、器官摘除等 |
这一定义有一个关键含义:只要三要素同时存在,受害者是否曾“自愿“应聘、是否签了合同、是否仍能在城里走动,都不影响其受害者身份。
这就推翻了一个普遍误解——”他都没被锁起来,怎么算被贩运?”
ILO 在 2014 年提出的”强迫劳动 11 项识别指标“提供了更具体的判断工具:
只要存在两项以上指标,就构成强迫劳动的合理嫌疑——不需要看到铁链。
二、建筑工地:脚手架背后的“债务奴役“
ILO 数据显示,全球 86% 的强迫劳动发生在私营经济部门。在所有高风险行业中,建筑业是受影响人数最多、问题最深、最难治理的领域之一。
为什么是建筑业?
建筑业的劳工剥削之所以系统性存在,源于其行业本身的几个特征:
第一,劳动力高度跨境流动。中东、东南亚、非洲、欧洲的建筑工地大量依赖外籍工人。这些工人不熟悉所在国法律、不会当地语言、没有社会网络,是最容易被孤立的群体。
第二,多层分包结构稀释了责任。一个建筑项目从总承包商到二包、三包、四包,再到劳务派遣公司、人力中介、村镇招工头——一名工人手中的合同往往是最末端的那张,遇到问题时根本找不到真正的雇主是谁。
第三,“债务奴役“已经成为行业潜规则。许多工人在出国前向中介支付 2,000-5,000 美元甚至更高的”招工费”,往往需要抵押家中土地或借高利贷。一旦抵达工地,护照被收、工资被押、行动被限——他们必须忍受任何工作条件,因为家里的债是按月计息的。
第四,工地天然的隔离性。大型工业项目、产业园区、海外基建工地,往往本身就是一个”封闭社区”——食堂、宿舍、医务室、保安、围墙全部由项目方提供和管理。工人就被系统性禁锢,无法自由离开?
震惊的数字:卡塔尔世界杯——脚手架上的“6,500 个数字“
2010 年 12 月 2 日,FIFA 宣布卡塔尔获得 2022 年世界杯主办权。在接下来的 12 年里,这个海湾小国投入约 2,200 亿美元,新建 7 座体育场、新建多哈地铁、新机场、新酒店、新港口、新城区 Lusail。
修建这一切的,是来自尼泊尔、印度、孟加拉、巴基斯坦、斯里兰卡、菲律宾的约 200 万外籍工人——他们占卡塔尔总人口的近 80%。
英国《卫报》2021 年 2 月的一项调查发现:在卡塔尔获得世界杯主办权后的十年内,至少 6,500 名来自上述五国的移民工人死亡。死亡原因被卡塔尔官方大量登记为”自然死亡”或”心脏骤停”——很多是 20-30 多岁的青壮年男性。
国际人权组织指出,夏季多哈地表温度可达 50℃ 以上,工人长期暴露在极端高温下,加之每天 10-14 小时的工作节奏、拥挤的宿舍、不足的饮水——许多”心脏骤停”实际上是职业性中暑死亡。但由于卡塔尔法律不要求对这些死亡进行尸检和劳动相关性调查,家属几乎不可能拿到任何赔偿。
这背后是”卡法拉(Kafala)”制度——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普遍实行的外籍劳工担保制度。在 Kafala 下:
国际劳工组织从 2017 年起进入卡塔尔,推动改革。卡塔尔在 2020 年取消了 No-Objection Certificate 要求,理论上允许工人自由换工作,并设立了非歧视性最低工资。但人权观察、国际特赦组织 2022 年的实地调查显示,Kafala 的核心机制在实践中仍然存在——许多雇主拒绝放行、扣押工资、报复维权工人。
世界杯结束了。脚手架被拆除了。那 6,500 个家庭,他们的人没有回来。
建设出海:中资海外建筑项目中的中国工人
类似的结构性问题,也出现在中资企业的海外项目里——只不过这次的受害者,是中国工人自己。混乱的非洲已无法统计,阿尔及利亚的中国工人公墓仅是冰山一角。在东南亚,从事基建的中国工人状况同样在恶化。
以印度尼西亚中苏拉威西省的印尼莫罗瓦利工业园(IMIP)和北马鲁古省的 Weda Bay 工业园(IWIP)为例。这两个园区由中资企业(青山控股、华友钴业、振石集团)主导投资,处理印尼镍矿——这是全球电动汽车电池供应链的关键节点。

园区内约有数万名中国工人,他们的状况与海湾国家的南亚工人有惊人的相似性:
值得注意的是:与卡塔尔的南亚工人不同,中国工人通常没有 Kafala 这种法律意义上的雇主担保制度。但实际效果是相似的——通过债务(招工费)、地理隔离(外岛深山中的封闭园区)、信息封锁(手机受管控)、工会缺位(中国境内工会形同虚设,境外的工人更不受保障)等多重机制,工人被实际困在工业园区里。
这一现象提醒我们:“现代奴役“的真正机制,不在于法律条文,而在于权力的不对等。
三、其他高风险行业的速写
渔业
远洋渔船因其远离陆地、监管真空,长期是强迫劳动的重灾区。东南亚、西非渔船上有工人被困船上数月甚至数年的报道——无法下船、长时间劳作、工资被克扣、遭受暴力。2015 年美联社关于泰国渔业的调查曾引发全球关注,并促成数千名工人获救。
采矿业
非洲(特别是刚果民主共和国的钴矿)、南美与亚洲部分地区的矿业长期存在童工与强迫劳动。随着新能源产业对锂、钴、镍的需求暴增,相关风险不降反升。
纺织与制造业
从孟加拉的成衣厂到东南亚的电子代工厂,超低工资、强制加班、限制工人离职等问题持续被国际社会关注。透过 ESG 报告的光鲜数据,许多工厂的底层劳工状况依然恶劣。
性剥削
ILO 2024 年研究指出,强迫劳动每年产生的 2,360 亿美元利润中,仅商业性剥削一项就占 1,730 亿美元(73%)——是全球非法收入中最高利润率的部门之一。受害者多为女性、未成年人、贫困家庭儿童与战乱地区难民。
东南亚诈骗园区:“数字奴役“的新形态
2022 年起,缅甸北部、柬埔寨、老挝部分诈骗园区与人口贩运网络深度重叠。犯罪集团以”海外高薪客服”、”游戏运营”、”翻译”等名义招募,受害者抵达后即被扣押证件、限制行动、强迫从事电信诈骗。联合国估计仅缅甸和柬埔寨相关产业中就有数十万人处于被控制状态。这是一种受害者既被剥削、又被迫犯罪的复合型奴役。
四、为什么人口贩运越来越难根除?
第一,贫困是永恒的燃料。当一个人在原籍地无法获得基本工作、教育与社会保障,他对”高薪海外工作”的免疫力就极低。
第二,战争与流离失所制造了源源不断的脆弱人群。叙利亚、阿富汗、缅甸、苏丹、乌克兰——每一场冲突都释放出数以百万计的流离失所者,他们身份证件丢失、家庭分离、社会保护网撕裂,是犯罪集团最熟悉的目标。
第三,互联网把招募门槛降到了历史最低点。一个 Facebook 群、一个 Telegram 频道、一个抖音直播,就可以触达数千万潜在受害者。算法甚至帮助犯罪集团做精准筛选——它会自动找到那些搜索“急用钱“、“快速赚钱“、“海外打工“的人。
第四,跨国执法的结构性失败。人口贩运通常涉及多个国家、多层中介、虚假身份与地下金融网络。一个完整的犯罪链条可能涉及 5-7 个司法管辖区,而国际刑警协调机制远未能跟上犯罪的速度。
五、谁最容易成为受害者?
请抛弃”受害者都来自极端贫困家庭”的刻板印象。现实中的高风险群体远比想象的更接近你的生活圈:
几乎所有受害者,在被骗之前都相信自己即将获得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六、如何保护自己与家人?
关于“海外工作“
关于建筑业、矿业、渔业出国务工
关于网络恋情与境外邀约
出行前自我保护
紧急求助渠道
结语:陷阱披着希望的外衣
现代奴役不是历史书里发黄的章节。
它存在于卡塔尔的足球场地基里,存在于印尼镍矿熔炉的红光中,存在于缅甸边境的诈骗园区,存在于你购买的每一件低于市场价的商品背后。
那些”消失的人”,并不是突然从世界突然蒸发的——
他们需要你看见,需要你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