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强制员工训练AI分身，工作经验归属权引发争议

据《麻省理工科技评论》4月20日报道，多位中国科技公司员工透露，公司正在要求他们记录工作流程，用于训练 OpenClaw、Claude Code 等 AI 智能体完成任务。与此同时，一个名为“同事.skill”的 GitHub 开源项目在中国社交媒体和技术社区走红，引发了公众对“公司是否有权提取并留存员工经验”的争议。

“同事.skill”是一种可供 AI 智能体调用的技能包。用户只需上传飞书消息、钉钉文档、工作邮件、截图等材料，系统便可从中提取某位同事的工作流程、技术规范、沟通风格和判断习惯，生成一个能够模仿其工作方式的 AI Skill。该工具不仅能代写周报、整理会议纪要或审查代码，甚至能让离职员工的工作模式在公司内部得以延续。

目前，随着 AI 智能体在行业内普及，一些企业已将其纳入实际管理运营。据《新京报》报道，部分企业已尝试将编写 AI 技能包列入转型试点或绩效考核，甚至有制造业员工表示，公司内部流传着三至四成岗位可能因此被裁减的说法。

近期更有消息爆出，山东一家游戏传媒公司利用离职员工的各类数据训练出 “AI 数字人”，使其在离职后继续“代班”。此事在网络引发热议后，被网友戏称为“AI 炼化”，也有人感叹打工人正逐渐变成一种无偿的“赛博牛马”。

工作经验归属与私人信息隐私权引发争议

对企业而言，技能蒸馏意味着更低的人力成本和更稳定的流程管理，但对劳动者来说，这却引发了一个关于职场生存的根本命题：如果一个人的经验、判断、沟通节奏和工作风格都能被公司完整提取并复用，那么这些能力究竟属于员工本人，还是属于支付工资的公司？

这场争议的核心在于，“同事.skill”提取的并非易于界定的一般工作成果，而是更难量化的默会知识，例如如何权衡优先级、处理突发状况、回复客户，以及在信息不完整时做出取舍等。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陈天昊指出，这部分知识虽然形成于工作过程，但很大程度上是劳动者通过长期训练锻造的能力结构，企业通过工资获取的仅是这些知识在工作期间的使用权，而非所有权。

在这种技术试图突破传统公司权利边界的同时，法律层面的风险也随之凸显。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游云庭认为，即便企业对职务成果主张权利有法可依，但使用蒸馏技术可能侵犯员工的隐私权和个人信息保护。员工在办公设备中留下的私人聊天和邮件，即便存储于公司服务器，也仍可能属于个人隐私。员工同意监控设备，并不等同于授权公司利用其行为数据训练替代自己的AI。

北京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杨小莲表示，抓取聊天记录、分析表达风格、提炼决策逻辑本质上都是复杂的个人信息处理过程，必须取得当事人的单独同意。此外，若Skill文件进一步包含声纹、面部特征或语气等个性化表达，还将涉及人格权领域。

中国政法大学人工智能法研究院院长张凌寒也提到，公司合法拥有数据并不代表能理所当然地占有员工内化的综合能力。若企业持续利用蕴含员工蒸馏物的模型获益，理论上应衍生出一种类似数字收益分红的持续分配关系。然而，杨小莲指出，一旦员工离职，劳动合同法所调整的人身依附关系即告终止，离职者在现行法律下很难要求公司支付后续报酬，除非双方另有约定。

值得一提的时，连“同事.skill”的开发者周天奕也提醒其存在法律问题。他在接受《南方都市报》专访时强调，项目初衷是帮助团队沉淀难以归纳入文档的隐性知识，“不是制造所谓的‘数字替身’或‘替代同事’”，并提醒使用者“不要侵害他人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和个人信息权”。他认为AI还远到不了替代人的程度，“AI只能作为协作辅助，最终的决策权必须掌握在人手中”。

然而，在法律与伦理的边界尚待厘清之时，效率优先的本能已促使不少企业在实操层面先行一步。据《新京报》4月15日报道，某电子制造企业已强制要求部分部门员工将经验转化为Skill包。而一家传媒客户在实现全流程Skill化后，文章日产能从20篇跃升至200篇，且约85%的内容已无需人工干预。这种效率的剧变，正迫使社会在技术狂飙中重新审视劳动的价值归属。

员工担忧被压缩成模块，利用“反蒸馏”技术回击

在技术员工内部，担忧已经开始扩散。一位匿名接受媒体采访的软件工程师称，他用AI整理自己的工作流程后，感觉自己的工作被简化了，仿佛被压缩成一个个模块，从而更容易被替代。小红书上，一位用户“打趣”道，如果他们先用“同事技能”把同事的工作提炼成skill，自己或许还能多待一段时间。

27岁的上海科技工作者李女士尝试用同事.skill模拟一位前同事，几分钟内便生成了详细的工作方式描述：“效果出奇得好，它甚至捕捉到了这个人的一些小怪癖，比如他的反应方式和标点符号使用习惯。”这让她感到既诡异又不自在。她说，自己并不觉得工作会立即受到威胁，“但我确实感觉我的价值正在被贬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更深层的问题，是劳动关系中的权力失衡。数年积累的技能被短时间蒸馏成可复制的数字资产后，劳动者可能失去原本依靠经验获得的市场定价能力，却无法分享由此产生的收益。游云庭指出，在更极端的情况下，公司还可能一边要求员工整理流程、提交 Skill，一边用这些材料判断哪些岗位可以被压缩，最终让劳动者亲手提供裁定自己去留的材料。

反抗也开始出现。4月4日，北京一名26岁的 AI 产品经理邓小闲在 GitHub 上发布“反提炼”技能，用于破坏智能体工作流程的生成过程。用户可以根据老板对流程的关注程度，选择轻度、中度或重度模式。该工具会把原本具体、可执行的工作内容重写成笼统、正确但难以操作的语言，从而生成一个功能较弱的 AI 替代品。

邓小闲表示，她最初想写一篇评论文章反击”炼化”趋势，“但后来觉得写一些反驳这种趋势的代码更有意义”。反蒸馏.skill是她发起的“社会派coding”行动的一部分——这是一场用代码直接对抗劳动关系剥削的尝试。用她的话来说，这意味着写“更有牙齿的代码”，“加班到十点还要写周报时，写个脚本自动生成废话，把时间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