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阅电子报
请于下方输入您的电邮以订阅

2026年7月9日中午12时许,福建省晋江市陈埭镇江头村,辉腾鞋业公司的厂房燃起大火。厂内当时共有237名员工和2名外来人员。大火扑灭后,官方通报:28人死亡——其中2人跳楼身亡,26人在厂房内遇难。有工人被迫爬上天台,跳入蓄水池躲避烈焰;救援人员事后从蓄水池中打捞出多具遗体。他们逃到了厂房的最高处,却依然没有逃出这座工厂。
为什么逃不出去?央视记者事后探访事故现场,给出了答案:这座厂房从一楼到五楼,窗户全部加装铁栅栏,车间里有栅栏,连逃生通道上也安着栅栏;车间没有消防喷淋,楼道堆满杂物和鞋材。一场火灾中,工人面对的不是一条生路,而是一层又一层焊死的铁栏。从网络流传的现场图片看,这座工厂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而这座”监狱”,就矗立在号称”世界鞋都”、以现代制造业为傲的晋江。

我们必须直言:这不是一起”意外”,不是一次”安全生产事故”。当一座工厂被有意建造成囚笼,当监管者明知隐患却放任不管,当工人没有任何拒绝危险的权利,随后发生的死亡就不再是偶然。这是低劳工权益之下的制度性谋杀。
一、115年了,工人依然死在同一堵铁栏后面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以惊人相似的方式惩罚那些拒绝吸取教训的社会。
1911年3月25日,美国纽约三角女式衬衫厂(Triangle Shirtwaist Factory)大火,146名服装工人——绝大多数是年轻的移民女工——被烧死,或因楼梯间的门被资方锁死、被迫从高层跳楼摔死。那场大火震动了美国,直接催生了系统性的工厂安全立法和劳工权利运动。资方锁门的理由,是防止工人”偷懒”和”偷窃”。
1993年11月19日,中国深圳龙岗葵涌镇致丽工艺制品厂大火,87名工人死亡,绝大多数是年轻的打工妹。工厂”三合一”(生产、仓储、住宿一体),窗户被铁栅栏封死,出口被锁——同样是为了”防盗”、防止工人”带走物料”。
1997年,同样在福建晋江陈埭镇,裕华制鞋厂发生火灾,32名工人葬身火海。悲剧发生的地点,与今天辉腾鞋业的厂房相距不过咫尺。
2022年11月21日,河南安阳凯信达商贸有限公司厂房火灾,38人死亡。被困工人无法破拆坚固的防盗铁栅栏,最终在浓烟中窒息、烧死。
从1911年的纽约到2026年的晋江,跨越115年、跨越太平洋,这些惨案的剧本几乎一字未改:易燃物密集的车间、被铁栅栏和铁锁封死的门窗、缺失或失效的消防设施、以及一群在火起时发现自己无路可逃的底层工人。三角衬衫厂大火之后,美国用工人的鲜血换来了立法与工会力量的崛起;而在今天的中国,同样的鲜血流了一次又一次,铁栅栏却依然焊在每一扇窗上。
问题不在于人们不知道铁栅栏会杀人。问题在于:在现有的制度安排下,铁栅栏杀人的代价,远远低于拆除它的代价。
二、检查前脚刚走,大火后脚就到:监管为何形同虚设
有人会说,这是个别企业主利欲熏心,是基层监管疏忽。事实恰恰击碎了这种辩解。
就在火灾发生前两天——7月7日——辉腾鞋业刚刚接受了陈埭镇组织的消防检查,并被警示”物资、成品、半成品无序,占用消防通道”。据媒体调查,该企业此前曾多次被要求整改,整改通知形同虚设。也就是说:监管者来过,看见了,记录了,警示了,然后走了。铁栅栏没有被拆除,喷淋没有被安装,通道没有被清空。两天后,28个人死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白纸黑字规定,人员密集场所的门窗不得设置影响逃生和灭火救援的障碍物。法律不可谓不明确,检查不可谓不频繁——2026年的中国,消防检查的密度在全世界都名列前茅。可是法律和检查都没能救下这28条命。
为什么?因为整套监管体系的真正功能,不是保护工人的生命,而是完成行政流程、分配事后责任。检查是为了留痕,警示是为了免责。当地方政府的核心利益是税收、GDP和产业稳定,当企业是纳税大户和就业支柱,监管者与被监管者事实上是利益共同体。整改通知发出去了,程序正义完成了;至于工厂拆不拆栅栏——那要花钱,要停产,要得罪企业,没有人真正在乎。直到大火烧起来,负责人被控制、账户被冻结、调查组进驻、国务院挂牌督办——这一整套熟练的事后处置流程再次启动,如同1997年,如同2022年。然后,下一个辉腾继续在某个工业镇里焊它的铁栅栏。
一个只在死人之后才运转的监管体系,不是失灵的保护机制,而是制度性放任的遮羞布。
三、铁栅栏防的是谁?——把工厂建成监狱的逻辑
必须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那些铁栅栏,到底是防谁的?
企业主的标准答案是”防盗”。但一至五楼层层封死、连逃生通道都装上栅栏的工厂,防的显然不只是外面的小偷。从三角衬衫厂锁死的楼梯门,到致丽厂封死的窗户,再到辉腾鞋业的层层铁栏,这种建筑形态背后是一以贯之的管理哲学:工人是需要被圈禁、被防范、被控制的对象。防止他们”偷”鞋材,防止他们串岗,防止他们随意离开车间——归根结底,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需要上锁看管的生产资料。
一座为”人”设计的建筑,会把逃生通道视为生命线;一座为”看管劳动力”设计的建筑,才会把逃生通道视为管理漏洞、用铁栅栏焊死。当工厂的物理空间被建造成监狱,说明在建造者心中,工人的身份早已不是公民、不是劳动者,而是被圈禁的对象。这已经超出了通常意义上”强迫劳动”的讨论范畴——强迫劳动剥夺的是工人的自由和报酬,而封死的逃生通道预先剥夺的,是工人在灾难来临时求生的权利。每一根焊上去的铁条,都是一份以工人生命为赌注、以省下的防盗成本为赌资的赌约。7月9日,赌输的又是工人。
四、根源:没有权利的劳动者,只有算成本的命
为什么美国在三角大火之后走上了立法保护劳工的道路,而中国的工厂大火烧了三十多年,铁栅栏依然无处不在?答案不在消防技术,而在权利结构。
三角大火之所以成为美国历史的转折点,是因为工人可以组织独立工会,可以罢工,可以上街,可以推动立法,可以在选举中惩罚不作为的政客。146名女工之死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政治压力,这种压力重塑了法律,也重塑了资方的成本计算:从此,让工人死亡的代价变得极其高昂。
而在今天的中国,工人不拥有上述任何一种权利。没有独立工会——全国总工会自上而下,从不代表工人对抗资方;没有罢工权——集体行动的组织者面临的是治安处罚甚至刑事追究;没有集体谈判——工资、工时、安全条件都是资方单方面决定;甚至没有充分的言论空间——工亡家属维权、媒体深挖追责,往往很快被”维稳”所覆盖,赔偿协议换取沉默,舆论热度被限期冷却。
在这样的权利真空中,工人面对一座焊满铁栅栏的厂房,有什么选择?他不能通过工会要求拆除栅栏;他若单独提出异议,等待他的是解雇;他若辞职,下一家工厂大概率是同样的栅栏。对数以亿计的农民工而言,”用脚投票”是一个残酷的伪选项。于是工人生命的价格,就由一个没有工人参与的市场单方面定出:一条命值多少赔偿金,企业主心里有数,地方政府心里有数。当拆除栅栏、安装喷淋、清空通道的成本高于”出事概率乘以赔偿金额”,栅栏就会留在那里。这不是哪一个黑心老板的道德败坏,这是整个制度为所有老板设定的理性算式。
所以我们说这是”制度性谋杀”:不是某个人在某一刻决定杀死这28名工人,而是一整套制度安排——被阉割的工会、被禁止的集体行动、形同虚设的监管、以增长为唯一目标的地方政治——共同决定了这28名工人(以及致丽的87人、安阳的38人、裕华的32人)必然会在某一天死于某一场火。凶手没有面孔,因为凶手是结构本身。谋杀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死亡是可预见的、被反复预见过的,而有能力阻止它的人选择了不阻止。
五、世界不能再假装看不见
晋江是”世界鞋都”,这里生产的运动鞋穿在全世界消费者的脚上。辉腾鞋业从事鞋类制造和批发,它和成千上万家同类工厂一起,嵌在全球品牌的供应链末端。这意味着,那些铁栅栏不只是中国的问题。
全球品牌数十年来享受着中国低劳工权益带来的低成本:不必面对真正的工会,不必应付罢工,不必为集体谈判让渡利润。所谓”供应链社会责任审核”,与晋江的消防检查一样,早已沦为文件游戏——审核员来过,拍照,打分,离开;栅栏还在。2013年孟加拉拉纳广场大楼倒塌压死1100多名制衣工人后,国际品牌迫于压力签署了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孟加拉消防与建筑安全协议》,工厂安全确实得到了改善。这证明改变是可能的——前提是压力真实存在、责任可以追究。
因此,我们呼吁:
第一,中国政府必须回答的不是”这家企业哪里违规”,而是”为什么整改通知永远形同虚设”。对此次火灾的调查不能止于控制企业负责人、处分几名基层官员,而应公开全部调查结果,包括历次检查记录、整改要求及未执行的原因,接受社会监督。
第二,必须从权利上解题:允许工人组织真正代表自己的工会,保障工人对危险作业环境的拒绝权和检举权,保护工亡家属依法维权、公开发声的权利。只要工人依然是沉默的、原子化的、可随意替换的,铁栅栏就永远拆不完——拆掉一处,会在监管视线之外焊起十处。
第三,采购自中国鞋服供应链的国际品牌应当披露其在晋江及类似产业集群的供应商名单,将”逃生通道畅通、门窗无封堵”列为具有合同约束力的采购条件,并接受独立的、工人参与的监督——而不是继续购买那些为审核表演准备的”合规”。
第四,各国立法者应加快推进供应链尽责法案的落实,让从封锁工人逃生通道的工厂中获利的企业,在其本国承担法律责任。
结语
火灾发生时,有工人逃上天台,跳进蓄水池,把头埋进水里躲避烈焰。那是一个人在穷尽了所有求生本能之后的最后选择——因为每一扇窗、每一条通道都被焊死了。他们中的一些人,最终被从水里打捞上来,成为28名遇难者中的一员。
从1911年纽约窗台上跳下的女工,到1993年深圳致丽厂铁窗后的打工妹,从1997年裕华厂的32人,到2022年安阳的38人,再到今天辉腾厂蓄水池里的遗体——百余年间,杀死他们的从来不是火,而是火起之前就已焊好的铁栅栏,以及焊接铁栅栏的那套制度逻辑:工人的自由需要防范,工人的生命可以计价,工人的死亡能够摆平。
28条生命换不来的东西,280条也换不来,除非这个世界停止把它们仅仅当作”事故伤亡数字”。请记住他们不是死于意外——他们是被一套漠视劳工权益的制度,一根铁条一根铁条地、提前很多年地,谋杀的。
避免下一场大火的方法,从来都不是更多的检查表格,而是让工人拥有说”不”的权利。
参考事实来源:新华网、观察者网、中新网关于晋江辉腾鞋业”7·9″火灾的报道;央视记者事故现场调查(腾讯新闻/新浪财经转载);星岛日报关于窗户加装铁栅栏阻碍逃生的报道。
编辑:尤亚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