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里的主人，工地上的人质：波罗的海两座”千亿工程”里的中国工人

——两万劳工、两部写着“工人阶级“的宪法，和讨不回的工资

2026年7月，俄罗斯波罗的海GCC项目区大门前，一群因6月罢工游行讨薪而被安排回国的工人。在去机场的大巴车前不肯上车，要求结算工资，怕回国后更难讨薪。现场视频里，七化建的领导对于现在不发工资，给出的理由是有一名工人的银行卡是二类卡，入账额度有限制，因此所有的工人工资都继续暂缓。这个不是理由的理由让工人愤怒了。有工人对着镜头说：”我们远赴海外打工是为了养家，工资被拖了好几个月，人都活不下去。”

这不是某个草台包工队的烂尾工地。这里是中国央企在海外承建的最大工程——而讨薪的工人，来自宪法第一条写着”工人阶级领导”的国家，站在前身国家宪法曾宣告”工农社会主义国家”的土地上。

一、两张全球之最的订单，一座看不见的劳工营

在乌斯季卢加这个原本只有三千人口的波罗的海小镇，中国化学工程第七建设有限公司（七化建，央企中国化学工程集团子公司）握有两张震动行业的订单：

其一是波罗的海天然气化工综合体（GCC），2019年10月签约，合同额约120亿欧元（约900亿元人民币），年产280万吨聚乙烯，号称全球最大乙烯一体化项目，计划2027年建成。其二是波罗的海天然气制甲醇化工综合体，2023年10月签约，合同额84亿欧元（约650亿元人民币），年产500万吨甲醇，号称全球最大甲醇项目。两单相加超过200亿欧元，是中国企业”走出去”史上前所未有的体量。

这座超级工地上到底有多少中国工人？没有任何一方公布过数字——这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但拼图足够清晰：项目业主方俄气官方称建设高峰期投入超过2.5万名施工人员；俄方合作公司РусХимАльянс的代表2021年向州长通报，高峰期将有4万名工人，”其中大多数是来自中国的劳务移民”，并为中国工人专门修建可住4000人、含17栋宿舍和警察岗亭的营地；俄罗斯劳动部2025年给列宁格勒州的签证国工人配额高达22,265个——是莫斯科的近六倍，劳动部明确说明配额主要流向乌斯季卢加集群、主要引进中国工人。综合估算，这片工地上的中国工人在1万至2万人之间，是当地最大的单一外籍群体。

他们从哪里来？打开国内劳务中介的广告就能看到：焊工日薪780元、普工380元，一天10小时，”工资压3个月月结”，”押金3000元到工地退”，”东北、河南、肥城人已满”。一个批次招206人，”大量要，一直招”。

二、被拖欠的不止是工资

过去一年里，从这片工地传出的消息，拼出一份触目惊心的清单。

欠薪与罢工。 2025年11月的数百人讨薪游行之外，同年12月13日又有工人发布视频控诉：项目”不仅长期拖欠中国工人工资，还对生病的工人不理不问”。而依据招工广告的普遍条款，工人的工资本来就被制度性”压”两到三个月——所谓拖欠，是在这个基础上再拖。

死亡与事故。 2025年11月11日，一名34岁的中国焊工在高空作业时被升降吊篮与混凝土梁挤压致死，俄罗斯列宁格勒州侦查委员会已按刑法第216条（违反建筑安全规则）刑事立案——这是俄官方证实的死亡。2025年8月24日，乌克兰无人机袭击乌斯季卢加当天，3名中国工人因脚手架坍塌受伤送医，俄媒РБК证实。而一名工人在社交媒体上的爆料更为惊人：仅2025年一年，就有10名中国工人死于这个项目——无人机爆炸3人、管沟塌方4人、宿舍内被刺1人、曲臂车挤压1人、车祸1人。这份名单无法独立核实全部，但其中两项已与俄方记录吻合。截至今日，七化建没有对任何一起死亡做过公开回应。

日常的盘剥。 2025年7月26日，中国工人因工地食品供应被俄方垄断、价格畸高，自行贩卖便宜食品”自救”，遭举报后与俄方人员爆发肢体冲突。护照被项目方保管、缴纳押金、按省份分配名额、一年一签的合同——每一项都在收紧工人离开的自由。

维权的代价。 一个残酷的参照就发生在几个月前：2026年4月，俄远东共青城另一个中国承包商项目的上千名工人因五个月欠薪上街，举着”普京，帮帮我们”的标语。结果是——欠薪问题进入检察院核查程序，而四名中国工人先被俄法院以”组织公众聚集”各罚款5万卢布。在战时俄罗斯，讨薪者比欠薪者更先受到惩罚。

三、为什么七化建“有底气“？

一家央企，为何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对待上万名本国工人？答案藏在制度设计里。

第一层底气：层层外包，责任蒸发。 工人名义上不是七化建的人。中国化学采购平台上，仅GCC项目就挂出三十多个劳务分包标段——中化二建的安装劳务标段编到023号，中化环保的土建劳务开到五标段，中标者是河北、广西各地的劳务公司，劳务公司再通过中介和包工头层层转手。工人手里的合同（如果有的话）签的是最末端的劳务公司，与七化建没有劳动关系。工资从总包到分包到劳务到工头，每一层都可以”上面没拨款”为由拖住。出了工伤，总包说找分包，分包说找劳务，劳务说你是包工头带来的。这套在国内建筑业久经考验的责任稀释术，被原封不动搬到了国境之外——而在国外，连国内那点追索机制都失效了。

第二层底气：欠薪本身就是一门生意。 算一笔账：假设1.5万名工人、人均月薪1.5万元，”压三个月”意味着企业手中常年沉淀着近7亿元人民币的工人血汗钱，外加每人3000元押金。这是一笔零成本、零抵押、告贷无门时最听话的流动资金。对于一个需要巨额垫资、回款以”各阶段签补充协议时约定”的FEED+EPC项目来说，工人的工资就是最廉价的过桥贷款。拖一个月，是资金周转；拖半年，是无息融资；实在闹起来再补发，分文利息不付，说不定工人还会被迫接受数额打折的工资。欠薪不是管理失灵，而是财务安排，是企业利润的来源。

第三层底气：违法成本约等于零。 在国内，《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要求总包对分包欠薪先行清偿，”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最高可判七年——但这些条文从未在海外项目上真正长出牙齿。人社部的欠薪线索平台管不到列宁格勒州；俄罗斯劳动法只保护持当地合同的雇员，而多数中国工人走的是劳务配额通道、合同在中国的劳务公司手里；中国驻外使领馆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维稳”而非”维权”，工人被告诫不要”损害国家形象”；在网上发声，帖子几小时内被删光。地理上的距离，恰好制造了法律上的真空——工人跌进了两个都自称”工人国家”的国家之间的缝隙里。

第四层底气：工人的软肋攥在公司手里。 签证和护照系于公司、语言不通、回国机票要公司安排、押金押在账上、工资压在后头——每一个想走的工人都得先算一算自己会损失几个月的血汗钱。这不是自由劳动关系，这是以债务和证件为锁链的准人身依附，也是典型的奴役式强迫劳动。

四、这是俄罗斯的特例，还是“一带一路“的通病？

不幸的是，是后者。2025年11月，几内亚西芒杜铁矿的中国工人因连续三个月无薪罢工堵路，消息传上网络后，来自非洲、东南亚、中东、欧洲的中国劳工纷纷留言讲述同样的遭遇——不完全统计波及五大洲十四个国家，被点名的企业几乎囊括中国对外基建的全部主力：中铁、中建、中国水电、中石油、中石化、中电建、中冶……工人们苦涩地把“一带一路“改写成“一欠一路“。仅俄罗斯一国，近两年就有车里雅宾斯克中钢焦化项目欠薪四个月、工人自费回国；阿纳帕住宅项目工人讨薪未果反被赶出工棚；共青城炼厂上千人游行。

但波罗的海的问题确有其特殊的尖锐性：这里是体量最大、中国工人最集中的单一海外工地；这里处在战争的射程之内——无人机一次次落在工地周边，工人在没有任何战争风险告知和额外保障的情况下，实际上承担着战地施工的风险；而战时俄罗斯的军事化治理，让任何集体维权都可能被当作安全事件处置。2026年5月，俄强力部门突查乌斯季卢加工人营地，一次盘查上千名外国人。挣扎在欠薪里的工人，头顶还悬着无人机和警棍。

五、荒诞的对照，和并不荒诞的出路

苏联1977年宪法第一章宣告，这是”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的社会主义全民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一条写着，这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今天，来自后一个国家的工人，在前一个国家的土地上，为两国最高领导人共同站台的”世纪工程”砌砖焊管，却讨不回自己的工资，死了连一纸讣告都没有。宪法里的主人翁，成了工地上的人质。荒诞至此，已无需修辞。

这两个国家太近，宪法上写的东西和工人又太远。

国际社会能做什么，唯有全方位的监察这些事件！资本可以跨境流动，监督也必须跨境流动。

两万名工人正在波罗的海之滨建造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化工厂。他们配得上一份按时发放的工资、一顶不会塌下来的脚手架，和两部宪法早已白纸黑字许诺过的东西——工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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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所引罢工、死亡人数等信息中，2025年11月焊工死亡（俄侦查委刑事立案）、2025年8月三名中国工人受伤（俄媒РБК）、共青城工人被罚款（俄法院记录）已获独立来源证实；“2025年10名工人死亡“等信息来自工人个人爆料，尚待进一步核实。

                                                                                                                         编辑：尤亚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