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中国外卖员生存报告》被下架，谁来替劳动者说话

2026年4月17日，《三联生活实验室》上线了一部28分钟的纪录片——《2026中国外卖员生存报告》。几天之后，它被全网下架。

片子并不激进。它只是把镜头对准了北京北六环外的于辛庄村、CBD和万柳，对准了一群”留在北京的外卖员”。超过五成来自环京农村的青年，其中河北农村青年占多数。对大多数外卖员来说，送外卖不是他们的选择之一，而是没有选择之后的结果。

镜头里，骑手们反复说着几句话：”我们农村年轻人，出路是很少的。””送外卖之后我的语言能力都退化了。””钱都挣不到，还担心命呢？”

一位去年骨折过的骑手回忆，自己正常骑行时，一辆汽车急刹，来了个开门杀，他直接飞了出去，肋骨断了五根，手指也断了。手里还挂着两单，站长帮忙调走了，然后自己被送进医院。

骑手们彼此心照不宣的那句话是：”你今天出去跑了一天，回来了就是回来了。明天出去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

就是这样一部片子，被下架了。下架本身比片子更说明问题——它告诉我们，在2026年的中国，连呈现这群人的真实处境，都已经成了一件需要被处理的事。

要理解这部片子为什么让人不安，得先看一组数字。

全国外卖骑手数量已超过1300万。与此同时，平台配送单价却在持续走低——从早期的平均10元以上，跌至如今的3-5元。单价掉了一半，骑手数量却翻了几倍。

片中一位于辛庄村的骑手说得很直白：”几十号人、上百人在抢一单，就看系统爱不爱你。”

那”爱不爱”的标准是什么？是评分、是时长、是接单率、是差评率。一份基于该纪录片的核心数据梳理显示：基础配送费从早年6-8元跌到3-4元/单，高峰补贴大幅缩水；日均要跑12-14小时、月休不超过4天才能保住基础收入；全国全职平均月收入在5000-7800元，稳定月入过万的仅占顶尖11%——还得是全月无休、极致抢单。

扣除换电、车损、保险、话费这些自负的成本，单日纯利常常只剩50-80元。

而片中那位被外卖员撞下天桥的大学生，留下了一句最锋利的评价：”我觉得他们是一个很被异化的阶级，他已经只剩腿了。”

2020年，《人物》杂志一篇《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刷屏全网。六年过去，”系统”没有变得仁慈，反而更精密。

但更要命的不是算法本身，而是算法之外什么都没有。

在中国，大部分外卖送餐员与外卖平台之间都不存在劳动关系，而是与第三方的劳务公司，或是平台的区域合作公司建立的劳动关系，平台不承担雇主责任。骑手分为众包、专职、专送、乐跑/畅跑几类，平台将用工风险通过”众包—代理—直营”模式逐层转嫁，现行法律对不完全劳动关系的认定模糊导致企业利用法律漏洞规避社保责任。

通俗讲：你为这家公司送了8年外卖，骨折5根肋骨，手指断了——这家公司在法律上从来没”雇过”你。

中国不是没在动。2022年7月起，启动新就业群体职业伤害保障试点，由平台按单缴费；2025年2月起，美团、饿了么陆续宣布为骑手缴纳社保；同年10月，美团养老保险补贴推向全国。这些进展值得肯定。

但与此同时，全国还有8400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占职工总数的21%。试点四年，进展是真的；制度性、强制性、全员覆盖的劳动保护，远未到位。一个能把”加班=敬业”这种话写成职场文化主流的国度，要让平台对一千多万骑手负起雇主责任，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把目光转向劳动法相对健全的国家，会看到一条截然不同的演化路径：法律不是被”试点”出来的，是被工人、法院和议会一起逼出来的。

西班牙：《骑手法》(Ley Rider)

2020年9月，西班牙最高法院在Glovo案中裁定：送外卖食品的骑手是企业雇员，而非自雇工人。Glovo”不仅是餐馆和外卖骑手之间的中介”，而是”一种能够确定提供服务条件并拥有执行其服务必不可少的资产的企业”。

2021年5月，西班牙政府、工会、平台三方达成协议，通过《骑手法》。骑手不再是自雇人士，而是外卖平台的雇员，享有同等的社会和安全保障，也有同样的集体协商谈判、最高工时、休息日、夜班奖金等权利。更关键的是，法律还要求工会应该被告知可能影响员工工作条件的算法和人工智能系统——这是全球第一部正面回应”算法黑箱”的劳动立法。

执法层面也不含糊。西班牙劳动监察部门对Glovo开出了大量罚单，社保部门追讨该公司4.5亿欧元的罚款和未缴社保。一位Glovo骑手García描述自己被正式雇佣后的变化：”现在我一年有30天假期，有固定月薪，有工会代表帮我谈判工作条件。”

2024年，欧盟正式通过《改善平台工作条件指令》。其核心是劳动关系推定规则：当平台对劳动者的工作存在”事实控制”时，举证责任在平台而非工人。配合2024年底通过的《欧盟市场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条例》，含有”强迫劳动”生产的产品或服务将被禁止进入欧盟市场，而大厂盛行的”996工时制”就属于欧盟定义的强迫劳动——它直接倒逼大疆、海尔、美的这样的中国出口企业开始严抓工时。

中国当然在动。2025年4月，人社部等九部门发布新职伤试点扩围方案；最高法发布外卖员维权典型案例；美团、饿了么开始补贴养老保险。这些不应抹杀。但这些都是”恩赐型”的、自上而下的、平台主导节奏的改善，而不是”权利型”的、自下而上的、由工人自己博弈出来的成果。

而当一部连”恩赐”都不算的、仅仅记录现状的纪录片都被下架，问题的轮廓就清楚了：真正缺的不是制度，是允许工人发声的空间。

片中有一位被访者说出了那句被骑手们传播最广的话：”外卖员不是困在系统里，而是困在自己的欲望里。”

西班牙的骑手能站到法院作证、能让Glovo被罚4.5亿欧元、能让法律承认自己是”雇员”，靠的不是欲望，靠的是有人敢说话、有法律会回应、有工会能谈判、有监察部门敢开罚单。

而我们这边，连一部纪录片都活不过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