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视线之外：被忽略的农村中老年季节性女工

一、她们是谁

       2026年5月3日，辽宁丹东东港的清晨，一辆福特全顺面包车撞在路边的树上。司机驾驶的这辆车核载6人，实载21人，车内人员主要是蓝莓采摘工人，事故造成8人死亡、13人受伤。 

        不到一年之前，2025年7月27日，山西大同天镇县谷前堡镇，凌晨5点零8分，一辆载有十几人的中巴车在一场山洪中失联。车上的乘客大多是女工，要去其他村子的辣椒大棚摘辣椒。司机逯艳花一边跑出租，一边做劳务中介，把工人送到大棚打零工——摘辣椒、摘西红柿、种秧子、拔草、分拣瓜果。事发后，村民回忆，车上多为中老年人，他们早起是为了去大棚摘辣椒。因为辣椒到了收获季，需要人员集中采摘，村民可以挣一两百元，增加一点收入补贴家用。最终确认10人遇难，搜救持续多日。

       更早一些，2021年9月4日凌晨4时，黑龙江勃利县大四站镇双兴岭路段，一辆重型半挂牵引车与一台四轮拖拉机相撞，拖拉机上的村民是去摘万寿菊的，年龄多在50至60岁。因为居住分散，司机在凌晨2点就开始在各村接人，为了赶在4点前到田地采摘。事故造成15人死亡、1人受伤。

       这些事故的"受害者"在新闻里大多没有名字，只是"务工人员""采摘工"或者"村民"这样的模糊称谓。但如果你把镜头拉近，会发现她们是同一个人——农村出身、50岁到70岁、女性居多、丈夫常年在外打工或已经过世、孙辈需要照顾、家里有需要长期吃药的老人。她们出工是因为家里需要这一两百元。

       她们也是中国当下一个极其庞大、却被官方统计和公共讨论同时忽略的劳动群体。随着蔬果种植日益集中，季节性劳动力迅速增长，一支"候鸟式"的农业用工队伍逐渐形成——她们多是农村中年女性，在茶季、椒季、棉花季之间迁徙，构成了农业劳动力的隐秘核心。

二、近十年的事故清单

       把过去十年发生过的、与这一群体直接相关的重大事故列在一起，画面会让人不安。

       通勤途中的死亡。除了上面提到的丹东蓝莓、大同辣椒、勃利万寿菊这三起，2021年9月5日安徽太湖一辆载农民工的车辆跌下悬崖，造成12人死亡、2人受伤。每一起的模式几乎一模一样：天不亮出工、超载、雇主用拖拉机或核载远低于实载的小面包车、走田间路、没有任何商业保险、没有用工合同。

       包装车间和冷库的大火。2014年11月16日傍晚，山东寿光龙源食品有限公司的胡萝卜包装车间起火。11月16日18时40分，山东寿光龙源食品有限公司厂房突起大火，火势极速蔓延，18位流水线前的胡萝卜包装工人被火焰吞噬。为了能多装几十箱胡萝卜，多赚18块钱，他们主动提前上班，却成为简陋厂房和糟糕消防的牺牲品。事发地寿光市化龙镇，是远近闻名的"胡萝卜之乡"，龙源食品厂被称为镇上最大的胡萝卜生产加工企业。每年8月胡萝卜丰收季，化龙镇每天都会涌入数千名这样的工人。他们像一群四处迁徙的候鸟，在各地的胡萝卜加工厂中充当"临时工"，计件领取工资。送医的13人中12人是女性，年龄都在30多岁。

       2022年11月21日下午，河南安阳市文峰区凯信达商贸有限公司的厂房起火。这是一家从事针织服装生产的企业，电焊作业引燃棉絮，浓烟致二楼工人窒息。最终调查认定造成42人死亡、2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1.23亿余元。报道指出，走水企业并未替员工缴纳社会保险。 

        烟花爆竹厂的反复爆炸。这是中老年农村妇女最集中、风险也最集中的一个行业，因为"包装"和"插引"环节大量雇用她们。2026年5月4日，湖南浏阳官渡镇华盛烟花厂车间爆炸，截至5月8日中午前共造成至少37人死亡、61人受伤、1人失联。这家公司从2022年至今被检查24次，其中18次发现安全隐患，2026年1月还因还原剂与氧化剂混存被罚款1.5万元。这已经不是浏阳的第一次：2019年碧溪烟花厂爆炸13死13伤；2025年11月颐和隆烟花厂爆燃5人受伤；2026年5月华盛烟花厂爆炸21死。2023年7月11日凌晨，湖南醴陵板杉镇竹花山村一家养猪场内非法生产烟花爆竹爆炸，7人遇难。2022年10月11日，江西宜春铜鼓县温泉镇一独户农房爆炸，3人死亡、1人失踪。 China Labor Watch + 2

       化工厂里的女工身影。2019年3月21日，江苏盐城响水县天嘉宜化工"3·21"特别重大爆炸事故，造成78人死亡、76人重伤、640人住院治疗，直接经济损失19.86亿元。事故是一起长期违法贮存危险废物导致自燃进而引发爆炸的特别重大生产安全责任事故。响水化工园区聚集了大量周边农村女工从事包装、清洗、辅助岗位的工作。

       采茶女工的"被看见"。2025年4月，一则"浙江采茶女挤铁皮房吃素面"的视频引爆网络。镜头中数十名中老年女性挤在昏暗的铁棚宿舍，每日清水挂面果腹。她们大多来自河南、安徽等劳务输出大省，年龄集中在50到70岁。采茶按重量给钱，一天工资130到150元不等，而安吉白茶的售价是200到3000元/斤。山上气温冷热极端，清明前雨水多，信号又差，家人很难联系到她们。评论区聊天截图里甚至还有老板拖欠三天80元工资的。

       全球品牌的中国底层供应链。中国劳工观察 2024 年三次卧底调查云南供应星巴克和雀巢的咖啡农场，发现的问题包括：童工及未成年工人、低薪、长时间劳作且无周末、无休假权利、医疗和健康保险的缺乏。报告呼吁雀巢和星巴克在各自供应链中与所有工人签订直接合同，废除计件采购制度，确保为小农场主和雇佣采摘工人提供足够的保护。

       做不到退休却被法律视为"非劳动者"。在新疆克拉玛依独山子区，检察机关调取近三年涉及环卫工人交通事故案例，发现辖区从事道路环卫作业的人员有近700人；2020年至今，环卫工人在作业时发生交通事故35起，死亡2人。环卫工人中初中以下文化程度人员占72.8%，且普遍年龄偏大。这是一个城市清洁岗位的缩影——但同样的人员构成，也存在于全国所有的服装代工、食品分拣、烟花包装、田头采摘岗位上。 Wikipedia

三、为什么屡屡发生

       把这些事故并列在一起，能看出一些清楚的、几乎是程式化的模式。

       第一，"用工关系"被法律和雇主合谋抹掉。农村中老年女工最普遍的法律困境是：她们大多已经超过50岁——女性城镇职工法定退休年龄——按照现行规则，她们与雇主之间不再被认定为"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认定工伤的前提是劳动者和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但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劳动者在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之日双方劳动关系终止。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用工单位就无法为其办理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等社会保险。这条规则原本是为了与城镇职工养老保险衔接，但落在农村妇女身上变成了一道天花板——她们没领到职工养老金、家里需要钱、还能干活，就只能以"非劳动者"的身份继续干活。

       最高法早在 2010 年答复中已明确：用人单位聘用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农民，在工作时间内因工作原因伤亡，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进行工伤认定。但执行层面，各地标准不一，先行先试中的诸多不确定、不统一造成了规则适用和执行中的分歧。2021年4月广东率先试行的办法允许超龄人员单项参加工伤保险，是少有的进步。但全国绝大多数省份，仍在"超龄不能认定劳动关系"和"超龄可以认定工伤"之间打架，最终承担代价的是工人本人。

       第二，雇主用"灰色"省钱。把工人塞进面包车、用拖拉机拉人、雇主自己开车去各村接人、不签合同、不交保险、不培训消防——所有这些都不是"管理不善"，而是雇主在用工成本上的精确计算。一辆面包车塞21个人，是因为塞6个人去摘蓝莓的话单趟利润就被运输费吃掉了。寿光胡萝卜厂的卷帘门关着，是因为开着会跑工人。安阳服装厂下层做仓库、上层做车间，是因为这样省厂房。浏阳烟花厂被罚1.5万元就把"还原剂和氧化剂混存"翻过去，是因为罚款额远低于改造合规的成本。

       这种成本压缩之所以能持续，是因为雇主清楚知道：出了事，工人没有合同、没有工伤认定，赔偿的天花板很低；监管部门的检查频次也低，最近出现纺织厂火灾的无锡市，市级应急管理局只有约30位执法人员，这些人力仅够在一年内对162家企业进行重点检查、对58家企业进行一般检查，除此之外还要负责事故调查、投诉、上级检查等任务。而无锡光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就达到7700家。在乡镇一级，安全监管能覆盖的密度更低。

       第三，"季节性"让监管失焦。一个工人在浙江采茶 25 天、在山东掰玉米 10 天、在新疆摘辣椒 40 天、回老家烟花厂插引 60 天——她全年下来工作 200 多天，但每一段都是"短工"。监管框架习惯于盯"企业"，但这些工人的生命周期是跟着农时走的，没有任何一个企业愿意（也没有法律强制要求）为她全年负责。当事故发生时，雇主一句"她只在这干了三天"，赔偿就压到很低。

       第四，她们集体没有"声音"。她们不识字或识字不多、不会写诉状、不在城市、不开自媒体、不上微博热搜。即便偶尔有视频意外走红——比如那段"浙江采茶女挤铁皮房"的视频——原视频很快下架，但网上对底层劳动妇女的讨论却不减热度，许多人在小红书、微博等平台呼吁关注底层劳动妇女的境况，改善她们的吃住和工资待遇——舆论的注意力维持不过两周，就被下一个热点冲走。每次重大事故后都有调查组、有刑事追责、有专项整治，但下一次同类事故仍然按同样的剧本上演。 Al Jazeera

       第五，"她们自己愿意"——这是最危险的合理化。雇主、当地干部、甚至一部分公众会说：是她们自己愿意去摘的、是她们自己愿意挤在车里的、是她们自己想多挣几十块钱的——言下之意，风险是她们自己选择的。这种话回避了真正的问题：当一个50多岁的农村妇女，家里有需要养老金的老人和需要学费的孙辈，老公在外地工地，自己除了"出去摘点东西"没有其他挣钱渠道时，所谓"自愿"只是一种被结构压扁的选择。她不是在自由市场上挑工作，她是在"出工受伤"和"在家挨穷"之间二选一。

四、能做的事

       那么，社会能做什么？这里不是开列一份理想清单，而是按"最容易做""中等""最难做"的次序，谈几件实际可行的事。

       最容易做的：把她们写进现行法律的保护范围。完全不需要新立法。最高法 2010 年的答复已经明确超龄农民工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广东 2021 年的试行办法已经给出了"单项参加工伤保险"的具体路径。把这种安排从广东一省推到全国——不需要新原则，只需要让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出一个统一的规范性文件。哪怕只解决工伤这一项，每年都会有成千上万的农村中老年女工和她们的家庭，在事故之后能拿到一笔像样的赔偿，而不是几万块"人道补偿"加一句"她已经退休了，按劳务处理"。

       中等难度的：把"雇主"这个责任主体钉在地里。现在的局面是，劳务中介、用工大户、加工厂之间互相推卸。需要明确两条规则：第一，凡是组织 10 人以上集体劳动的——不管你叫"农场""合作社""加工点"还是"村里某某"——必须为劳动者购买一份工伤或意外伤害保险，保单数据上报当地人社部门。这笔保费相对极低，能在第一时间堵住"无任何保障"的最坏情形。第二，凡是组织 5 人以上集体通勤的车辆，必须是合法营运车辆，违者除按道路交通法处罚外，连带组织者承担用工责任。

       最难做但最关键的：建立"季节性流动农业工"的工会或互助组织。这是一直被忽略的一环。城市农民工有时还有同乡会、有施工现场的劳务派遣组织，能勉强组织点维权行动。但季节性流动女工没有任何形式的横向联结——她们今天在这个茶山、明天在那个椒地、彼此不认识、走完一季就散。如果工会系统能够下沉到县一级、按"作物种类"组织流动季节工工会（茶工工会、采椒工工会、烟花包装工互助会），让她们之间能交换信息、能集体跟雇主谈工价和安全条件、能在出事后有一个组织为她们出面——这才是真正的兜底。这件事很难，但并非没有先例：印度的 SEWA（Self-Employed Women's Association）就是用同样的逻辑组织起了几百万非正式女工。

       舆论层面：要让这个议题持续被看见，光靠每次大事故后的"短期热搜"是不够的。媒体、学者、NGO 需要做长期的"非事件性"报道——不是等翻车、爆炸、火灾发生后再去追问，而是平日里就跟踪一支采椒队、一个茶山宿舍、一家烟花包装作坊，把她们的劳动条件、收入、住宿、健康问题持续呈现给社会。让公众习惯于把"采茶""摘椒""分拣胡萝卜"和具体的人脸、具体的工时、具体的风险联系起来——而不是只把它们和"我喝的咖啡""我穿的棉衣""我用的烟花"联系起来。

       消费端的压力：星巴克、雀巢这样的跨国品牌在中国供应链中标榜"道德采购"，但中国劳工观察等机构的研究揭示了跨国企业日益重视证明其在当地供应链中免于劳工违规和人权侵犯行为的趋势。这是一个尚未被充分利用的杠杆。如果国内消费者——尤其是城市中产消费者——开始要求这些品牌公开其中国供应链的劳工状况、拒绝那些用童工和无保险女工生产的产品，是可以对供应链管理产生压力的。2026年采茶季，小红书、抖音、快手等平台甚至出现了"不证明工作环境，就绝不会下单购买"的声音——这种来自消费者的声音，是过去十年里最让人看到一丝希望的变化。

五、结语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本文开头的那辆车。那辆福特全顺，核载6人，实载21人。这不是一次偶然的超载，这是一个系统的隐喻——这个社会一直在用一辆只能装6个人的车，运送21个人的命运。车里坐的，是去摘蓝莓的女人、去掰辣椒的女人、去包烟花的女人、去插茶的女人、去分拣胡萝卜的女人。她们的劳动撑起了我们餐桌上的水果蔬菜、节日里的烟花、咖啡馆里的拿铁、专卖店里的棉衣。

       但是当那辆车撞上路边的树时，我们似乎才第一次看见她们。然后过几个星期，又把她们忘了，直到下一辆车撞树。

       她们也是劳动者。她们应当被纳入劳动法的保护、被纳入工伤保险的覆盖、被纳入工会的视野、被纳入新闻的注意力、被纳入我们每个人作为消费者的责任范围。社会保障不是一种慷慨，而是一种基本承诺——一个社会如果让支撑它运转的这群人持续地、规律地、几乎是注定地在凌晨的路上、在违建的车间里、在违规的爆炸中死去，那么这个社会的"现代化"就有一块根本性的缺口。

       让意外不再发生，从让她们不再隐形开始。

                                                                                                                        编辑：David